纽约东河边的联合国总部大楼，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有一个恒温恒湿的保险柜。柜子不大，铁皮外壳上刷着一层深灰色的防锈漆，把手磨得发亮。里面存放着一份用羊皮纸印刷的文件，页边已经微微卷起，纸面泛着淡黄色的光泽。那是1945年6月26日，五十个国家代表在旧金山签字通过并正式生效的《联合国宪章》原始副本。宪章的每一页上，都印着中、法、英、俄、美五种文字的对照版。其中第十三章和第十九章里的几条条文，用英文写在一页纸的正反两面。这几条，就是日本外相在联合国大会上要求删除的“旧敌国条款”。 宪章的第五十三条，谈的是区域办法在防范敌国再施侵略政策时的授权例外。第七十七条，谈的是托管制度中可以从敌国割离的领土。第一百零七条最直接，大意是对二战中曾与宪章签字国为敌的国家，因那场战争采取或获授权采取的行动，宪章不取消也不禁止。这些文字是1945年那个夏天，反法西斯同盟的国家代表们，在旧金山退伍军人纪念堂里，一笔一笔写进宪章草案的。他们中的很多人，亲属死在了诺曼底海滩、太平洋岛屿或者缅甸丛林里。他们书写这些条文时，日本还在中国东北和东南亚负隅顽抗。 七十多年后，日本外相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中，公开表示不希望再被这些条文压制，并且点名中国、俄罗斯、朝鲜没有资格引用“旧敌国条款”。这个表态的背景，是日本首相在联大发言中呼吁删除“敌国条款”，随后中、朝代表在行使答辩权时直接回怼。日本外相将这番话公开说给媒体听，其中透露出的急切，和当年旧金山会议上起草这些条文时的严肃，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对峙。 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得先看清楚这些条文到底写了什么。很多人以为“敌国条款”只是几张没有实际效力的历史文件，事实上它们在宪章中的位置和措辞都相当明确。第一百零七条是三条中最核心的一条。它的原文表述是，本宪章并不取消或禁止负行动责任之政府对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本宪章任何签字国之敌国因该次战争而采取或受权执行之行动。这句话的法律含义是，如果那些在二战中与签字国为敌的国家，重新走上侵略政策的道路，签字国可以依据此条采取必要的行动，而不需要经过安理会的冗长授权程序。 第五十三条是对于区域办法的补充。它规定，区域办法或区域机构，对于依据第一百零七条采取的防止敌国再施侵略政策之步骤，可以不经安理会授权而采取行动。第七十七条则涉及托管制度，提到可以从敌国割离的领土。这三条的逻辑起点是一致的，就是1945年那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反法西斯同盟国在构建战后国际安全体系时，对德国、意大利、日本这些曾经的敌国，设置了一道法律上的安全网。 日本对这三条的态度，经历过多次变化。1957年，日本外相藤山爱一郎在联合国大会上第一次提出，希望重新研究宪章中的相关条款。1969年，外相爱知揆一再次提出。1990年代之后，日本将删除“敌国条款”作为常规外交诉求，每年在各种国际场合进行游说。1995年，联合国大会以一百五十五票赞成、零票反对、三票弃权，通过了第50/52号决议，认为相关“敌国”表述已经过时，建议适时启动修改程序。2005年，世界首脑会议成果文件也写入了删除相关表述的意向。日本外务省和部分媒体经常拿这两次事件作为论据，宣传删除条款已经是大势所趋。 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法律细节，经常被忽略。1995年的联大决议，原文是“注意到相关条款已过时，建议适当时候启动第一百零八条程序”。建议启动程序，不等于程序已经完成。2005年的首脑会议成果文件，使用的是“删除敌国所涉表述”的措辞，但这同样是一份政治承诺和意向，不进入宪章正文，不产生法律约束力。联合国法律事务系统后来也承认，2005年之后并没有实际完成删除。也就是说，这些条文至今仍然完整地留在宪章文本中，从未被正式修改过。 修改宪章的门槛，写在第一百零八条里。要修改宪章，首先需要联合国大会三分之二多数通过修正案，然后由三分之二会员国按照各自的国内宪法程序批准，而且必须包括中、法、俄、英、美五个常任理事国全部批准。这个程序的设计，是为了确保宪章修改不会轻易被多数票强行推动，必须获得所有大国的同意。从1945年至今，联合国宪章正式修改的次数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前几年对安理会席位的调整和经社理事会规模的扩大。涉及“敌国条款”的修正案，从未走完过完整的程序。 日本这次在联大的表态，直接导火索是9月下旬的一般性辩论。日本首相在发言中称日本是和平国家、坚持专守防卫、呼吁删除“敌国条款”。几天后，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行使答辩权，指出日本当年是在承认军国主义罪行、接受宪章全部内容的前提下加入联合国的。如今日本连年增加军费、放松致命武器出口、推进中远程导弹、扩大进攻能力、囤敏感核材料、改和平宪法、碰无核三原则，甚至有人喊出“能战国家”。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删除“敌国条款”，是在试图卸掉保险栓。朝鲜代表也跟进发言，称按宪章日本仍属敌国，要求删除相关表述。俄罗斯方面的长期立场